A Spider in the Sky : where is your web?

我在某一天雷雨的午後,在窗前看到一隻蜘蛛懸吊在鐵窗格櫺間。牠原本可能是屬於窗前小公園的居民,被雷雨前的強風吹至鐵窗前;牠也有可能是樓上的住戶,一時興起往下搬了一層,但是牠不在乎。牠正在專注的吐絲,開始結網,似乎牠原本就是屬於這裡,開始準備據地為王。或者「原本該屬於哪裡」的這種原生的根本問題,牠根本不在乎。
細絲牽扯著牠的八足,背光下卻不易看見細絲的存在,彷彿牠正飄在空中,被微風吹的一彈一彈的;我覺得牠似乎為了風而感到無助,牠卻可能因為有著細絲而感到踏實。

在台中當無業遊民兩個多月的時間,朋友開始在問了,這大概也是之前工作找得太順暢的原因,他們一致認為我是那種停不下腳步的人,因為我的工作總是一個接著一個,毫無間斷過,沒有到公司上班,也有零散的案子接著;到公司上班,下班也還得為一些有趣的兼差忙著,可是這段時間我是完全的暫停了,而且停得相當的徹底。

半夜裡站在老家窗前抽著煙,突然感覺到一年前以前的記憶似乎毫不存在似的,或者該說是當下沒有什麼值得想起的任何事情,「真的嗎?」我自問自答著。兩個多月的時間也是飆的飛快,一轉眼就從春末直至秋初,感覺就像是高中時期放暑假一樣。只要一下子,夏天就從指間溜掉了



下課後,書包一背,我立即衝向停車場牽起我的自行車開始狂飆,穿著西裝制服、白襯衫再配上制式領帶,騎沒兩個街口、停個紅燈,就會開始令人感到渾身發熱、額頭冒汗。週五的傍晚總是能從柏油路面感受到陣陣冒起熱氣。

到咖啡館附近時,我把車直接騎上有露天咖啡座的人行道去,漸漸地放緩踩踏的頻率,小心地閃避兩旁的露天咖啡座與來來往往的人群,平緩自己原本急促的呼吸,儘量回復到自己原本呼吸的韻律,最後在咖啡館前停下,身穿白襯衫、黑色長裙與半身黑圍裙的老闆娘正直挺挺的站在門口,對我說:「歡迎光臨。」等我將車停好,走到門口,一同進到咖啡館裡面。

門口跟家用冰箱一樣大的透明玻璃水族箱裡面佈滿翠綠、深紅的水草,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淡水魚,老闆娘很小聲的跟我說:「今天咪醬又欺負小葵了,你看,牠躲在石頭下面都不敢出來。」我選擇坐在水族箱旁的座位,這也是我最常坐的位置,但也是距離吧台最遠的位置。

掛在牆壁與天花板角落的兩個大音箱正奉送著中廣音樂網的廣播,這也是老闆向來的堅持:「就是讓咖啡館有個背景音嘛!音樂從哪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音樂。」

我拿出今天上課時的筆記、筆包以及老師要求在週末製作的課題,老闆娘在吧台旁問我今天想喝什麼,我說「還是一樣吧!」老闆似乎很高興的拿起咖啡罐舀了兩瓢的咖啡豆,「嘎拉嘎拉」的磨起了豆子。我拿起筆、打開本子,開始轉起筆來,努力回想今天上課所說的內容。

「快要考試了喔!」老闆娘說。

「對啊。」

「不用太緊張啦,你一定可以考到不錯的學校,看你幾乎每個週末都到這裡來K書,絕對沒問題的啦。」老闆娘端著咖啡走過來。

「不會啦,不會緊張,只是該念的還是得念而已。」我說。老闆娘將湧著濃郁香氣的單品咖啡放在我的本子前。

「今天天氣比較熱,喝起來酸味會覺得比較重喔!」

「嗯,好喝啊!」我啜飲了一小口,清柔的果酸味瞬間讓我的精神清爽了不少。



剛打完卡,我坐在吧台旁的座位上,點起根煙抽了一口,緩緩的吐出。今天下午的生意相當的好,咖啡一杯接著一杯幾乎趕不及煮,幾乎每一桌客人來到咖啡館都會點一份水果鬆餅,也讓我切了一整個下午的水果、鬆餅機前站了一整天。老闆端著兩杯咖啡過來,坐在我的對面,我拿起一杯趁熱喝了一口。

「巴西。」

「嘿!我今天煮的這麼強你還喝得出來。沒有誤認是摩卡?」

「可能是因為累吧?所以感官反而變得比較強烈了。」

「今天有累到喔!好在你在台中,這一個多月來如果你沒有來幫忙,我真的會忙不過來。」

「沒什麼啦,就是工讀啊,打工賺錢沒什麼不好的。老闆娘身體還好吧?」

「還好啦,發現癌細胞後就趕緊開刀割除了,在醫院兩個多禮拜就吵著要回家,所以就從醫院接回來了。」

「她的身體怎麼會這麼多問題啊?」

「遺傳基因吧?連手指頭都彎曲變形了...」

「唉,沒事啦。還要做化療嗎?」

「醫生說癌細胞沒有蔓延,割除乳房之後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嗯...」我繼續喝著咖啡,杯子的溫度似乎降的相當快啊,也讓秋天的氣氛變得更濃了。



「老闆在嗎?」

「不在啊,你不知道嗎?喔,你很久沒來了,老闆現在不會到店裡來了,因為他要在家裡陪老闆娘。」

「啊?又怎麼了?」

「老闆娘因為紅斑性狼瘡侵犯心血管,醫生原本說快不行的,就只有活或...兩種可能,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老闆那種超級絕望的表情,一直快要崩潰的樣子,後來他就說店全部委託由我管理,他就衝去醫院了。」

「然後呢?」

「聽說是穩定下來了,但是醫生說只要再發病,應該就沒機會了,所以老闆現在完全不來店裡了,都在家裡陪老闆娘,他之前還考慮要關店呢。」



「聽說你想關店了?」

「對啊,現在這種情況我根本沒有心思在店裡啊,她每隔一個鐘頭就得要用一次噴藥,如果沒有準時使用的話,一發病大概就沒救了...」老闆坐在餐桌對面對我說。

「唉唷!這都是命啦!我看很開啦!你看這個藥才一點點,一罐就要三千咧!」老闆娘把切好的水果放在桌上,拿著一瓶噴藥給我看。

「那...你有沒有覺得什麼不舒服?」因為我看老闆娘幾乎就是一個沒事的模樣。

「不會啊,這個病沒發作的話,就跟沒事情一樣,照吃照喝照睡啊。」老闆娘笑嘻嘻的回答著,但是虛弱的身形還是看得出這一陣子以來受病折磨的樣子。

「其實我只是在等而已,這種病沒得治的,醫生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所以你現在叫我回去店裡照顧,根本不可能的。」趁老闆娘去看客廳中兩個剛上幼稚園跟小學的兒子,老闆淡淡的說著。

「是啊...有想過把店交給誰管嗎?你就當個老闆就好...」我說。

「唉,他們帶不來啦,你跟 H 又在台北,沒有人可以接啦,我想年底前把店關了,把店面租出去,說不定乾脆直接賣掉,帶她跟兩個兒子回宜蘭去,那邊好山好水,生活壓力也比較小,對那兩隻的教育也比較好,都市,真的不是很適合我們。」

「唉,幾年了?」

「對耶!從你高中開始到現在竟然也十多年了,時間真的是很快啊!ㄟ,H 跟他老婆什麼時候想生小孩啊?真的是沒想到,竟然可以看著你們考大學、當兵、出社會、工作,時間真的是很快啊!」

「對啊...你的店是我混最久的咖啡館呢。」我似乎正在對傑克說著這樣的台詞,只是店裡面沒有書中寫的彈珠台。



周圍擺滿了露天座椅。街道那頭吹來陣陣強風,座椅上的幾位女孩子即使雙手不斷撩撥著被風一次又一次吹亂的頭髮,依然強作風雅的喝著對面飲茶店所提供的便宜泡沫紅茶,左顧右盼的神情似乎來這喝杯冰飲,就讓自己變得更有氣質一樣。

走到我熟悉的位置,這個位置是我最常停自行車的地方,後來騎小兜風的時候也是停在這裡、騎 FZR 的時候也是停在這裡;原本的店面現在變成零碼服飾店了,工讀生站在門口對來往人群大聲喊著歡迎光臨,店內依然空無一人。街道中心這邊放了一些羅馬柱飾造型的假柱,偶而週末請了電子琴二人組來演唱,整條街的氣氛在不知不覺變得俗不可耐了。一條街就這樣沒落了。

咖啡館結束了,熟識的人們也散了,只要一下子,十多年的回憶就從指間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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